虫离没药：藏丝路交流史，兼具药材与香料特性？

▌虫离

没药，这种既见于中药方剂又列于香水成分表的植物，名字独特，令人浮想联翩。它究竟是药材还是香料？古时人们又是如何利用它的？它源自我国本土，抑或是来自远方的神秘之物？在这小小药材的背后，蕴藏着一段丝绸之路的交流历史。

橄榄科没药属植物图绘

《清明上河图》中的药铺

被神化的香料

没药的别称“myrrh”源自阿拉伯语中的“murr”，意指“苦涩”。根据劳费尔与薛爱华这两位汉学家的研究，汉语中的“没”字，可能是从阿拉伯语的“murr”或波斯语的“mor”音译而来，而且在其历史演变中，也曾被称作“末药”。

没药源自橄榄科下的没药属植物，其中尤以没药树（Commiphora myrrha）所分泌的树脂最为著名，其味道既香浓又略带苦涩。在分泌初期，这种树脂呈现为黄白色的油状液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旦暴露在空气中，便会逐渐凝固，最终形成红棕色的坚硬块状物。许多植物在树皮受损后，会启动自身的防御机制，自动分泌树脂以疗愈伤口，并有效抵御细菌的侵袭。因此，树脂本身就具备了天然的药用特性，没药亦然。

古埃及人坚信没药具有防止尸体腐烂的神奇功效。在3400年前，他们从遥远的蓬特地区运回了大量的没药树，这些树被用来制作木乃伊。古希腊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对木乃伊的制作过程了如指掌，他在描述这一过程时，生动形象地描绘道：“在制作木乃伊的过程中，埃及人会用椰子酒和研磨成粉末的香料进行清洗，接着再用研磨成粉末的纯没药、桂皮以及除乳香以外的其他香料填充其中。”古埃及人之所以坚信没药具有防腐之效，是因为希罗多德转述了一个来自神秘生物界的传说：在阿拉伯地区，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神鸟，名为波伊尼克斯。据零星的目击资料记载，这种鸟的外形与传说中的不死鸟菲尼克斯颇为相似——它们都拥有红金相间的羽毛，体型庞大，堪比雄鹰。每五百年，波伊尼克斯这位年迈的鸟儿离世，其后代便会收集没药，精心制作一个卵形的容器，将逝去的父鸟安葬其中，然后不远千里，将这个容器携至埃及的太阳神庙进行供奉。

然而，没药的药效并未如古埃及人所坚信的那般神奇。其广受欢迎，主要源于其独特的香气。传说中的所罗门王亦对没药情有独钟，在公元前10世纪，他建造了第一座圣殿以供奉约柜，那座圣殿的石墙缝隙都浇灌了没药汁。四百年后，新巴比伦的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攻陷了耶路撒冷，并焚毁了圣殿，没药的香气弥漫天际，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马太福音》中记载了一个更为知名的传说，讲述的是耶稣诞生之际，来自东方的三位精通天文学的智者观察到伯利恒上空出现了一颗特别明亮的天体。他们沿着这颗不寻常的发光天体的方向，穿越了沙漠，最终找到了耶稣的所在之地，并向他献上了三份礼物：黄金、没药和乳香。黄金代表着尊贵和荣耀，没药象征着承受苦难直至死亡，而乳香则寓意着复活和通往天堂的希望。基督教视香料为神圣之物，认为神祇、圣徒以及圣物皆散发着香气，而天国则弥漫着香料的馥郁气息。《圣经》中提及，伊甸园周边的哈斐拉地区，生长着珍贵的没药树。

直至14世纪，黑死病肆虐整个欧洲，人们仍旧坚信，拥有神圣力量的没药能够消除瘟疫带来的污秽之气，以此抵御那致命的镰刀挥舞。普通民众会在颈间挂上一个装满香料或醋的小瓶，用以嗅闻。当时，巴黎大学医学院推荐的防疫香药方，其成分包括：安息香、没药、沉香木、龙涎香、肉豆蔻皮以及檀香。专为贵族阶层定制的香料配方中，汇集了龙涎香、沉香木、没药、乳香、安息香、干玫瑰花瓣以及檀香等成分。尽管没药的实际药效并不如传说中那般显著，但它依旧作为香水的组成部分得以传承至今。

中医发现独特药效

在古代，无论是我国、拜占庭还是西欧的市场，没药的主要来源地大多可追溯至阿拉伯及东非地区。然而，若有机会重返古代，并有意投身于没药贸易，大可不必长途跋涉，亲自前往阿拉伯采购。早在南北朝时期，那些嗅觉灵敏的中间商就已经携带这种暗红色、形似血块的“公主之泪”，向中原地区的居民询价了。

最早记录没药的汉地文献，当属东晋时期徐衷所著的《南方记》。遗憾的是，这部著作早已失传。幸运的是，唐代药学家李珣在其著作《海药本草》中专门收录了异域药物，并引用了《南方记》的内容，对没药进行了介绍：没药产自波斯国，当地称之为松脂。其外观类似神香，呈赤黑色。味道苦中带辛，性质温和，且无毒。主要用于治疗马匹跌打损伤，具有活血化瘀的功效。服用时需将没药研磨成粉末，用热酒调和后服用，效果显著。堕胎，心腹俱痛，及野鸡漏痔，产后血气痛，并宜丸散中服尔。”

在五世纪初期，萨珊波斯的地盘拓展到了阿拉伯半岛，并且控制了丰富的没药资源。李珣，这位来自波斯、后迁至大唐的后裔，对故国的特产了如指掌。据官方正史《北史》的简略记载，漕国同样盛产没药。漕国位于现今阿富汗的加兹尼省附近，那里的没药或许已经经过药贩子多次转手。

我国传统药库种类繁多，内容丰富，其丰富程度甚至超过了食材库。其中不仅包含了常见的植物和矿物药材，甚至还有一些奇特罕见的物品，比如蝙蝠粪便（夜明砂）、飞鼠粪便（五灵脂）等，都能被用于制药。药学家们勇于尝试各种可以食用的物质。当没药传入我国后，立刻引起了博物学家和医药界的关注，他们迅速对其功效和用法进行了探究。正如《南方记》中所记载，“主折伤马坠，推陈置新，能生好血”，此法便是将没药应用于治疗跌打损伤，以散血化瘀；“堕胎，心腹俱痛，及野鸡漏痔，产后血气痛”，则是用以调节女性生理功能，达到消肿止痛的效果。在六朝至隋唐时期，战乱频仍，国内多见刀兵之灾，风气豪放，骑马疾驰成为家常之事，坠马摔伤、被兵器所伤，也成了司空见惯的现象，因此跌打损伤和金疮药的需求量极大。唐代著名医家甄权根据其丰富的临床实践，在《南方记》中记载：“所有由金刃所造成的创伤，无论是击打损伤、跌倒挫伤、还是马匹摔落所致，若出现筋骨疼痛、心腹血瘀等症状，均应将药物研磨成粉末，用热酒调和后服用。”

徐衷与甄权均曾提及“热酒调服”之法，此法据信能够发挥没药在缓解疼痛方面的作用。参照《马可福音》记载，耶稣在遭受十字架之刑前，行刑者曾递给他含有没药的酒，但耶稣并未饮用。这种酒显然旨在帮助减轻耶稣所承受的痛苦。

现代研究证实，没药所含的倍半萜类物质，如呋喃桉烷-1,3-二烯和莪术烯，能够影响中枢神经系统的阿片受体，展现出镇痛效果。没药在历史上长期被用作麻醉剂，而唐宋时期的药典也对它缓解疼痛的功效给予了广泛关注。在宋代，没药的应用范围不仅限于治疗外伤引起的疼痛，还扩展到了妇科疾病和痛风的治疗领域。

皇室偏爱的“金疮药”

古埃及的哈特谢普苏特女王曾将没药从蓬特地带回，其方式是将整棵树连根拔起一同引入。至于宋朝是否曾移植过没药树，这一点无从查证，然而宋人对没药树的外观描述却十分详尽，“其树高大如同我国松树，树皮厚达一二寸”，“树根如橄榄般粗壮，叶子青翠且密集”，描述得栩栩如生，宛如亲眼所见。他对没药采集的方法掌握得非常透彻：在树下挖一个坑，用斧头砍破树皮，树脂便会流入坑中，待到十天之后再来取走。

宋人所掌握的这些知识，若非亲自耕种并观察所得，便足以证明当时东西方之间的交流相当深入具体。众多胡商所提供的点滴信息，汇聚成了宋代文献中浩瀚的世界知识图谱，而这些知识的背后，则反映了更为庞大的商品交易规模。每年，阿拉伯半岛与东非的商船，沿着从印度至斯里兰卡的海岸线向东航行，抵达苏门答腊岛，穿越马六甲海峡，等待着季风的引导，最终抵达广州或泉州。

宋神宗熙宁四年，即公元1071年，苏轼因对王安石的新法持反对态度，主动请求离开京城。在此期间，他无意中与一支来自遥远国度的使团擦肩而过。这支使团源自东非的层檀国，现今位于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的桑给巴尔地区。他们历经了长达一百六十天的漫长航海，终于抵达广州港。此次，他们为北宋朝廷的御药院带来了直采于原产地的首批没药。

明太祖在洪武十六年（公元1383年）那一年，占城国（现今越南南部地区）一次性献上了400斤的没药。这个数量看起来颇为惊人，但毕竟不是食物，真的有必要储备如此之多吗？实际上，宫中秘藏的药材并非仅限于供皇帝一人独享。即便皇帝不易遭受“刀剑之伤”，但偶尔也有骑马摔伤、扭伤脚踝、风湿疼痛或痔疮发作等情况，这些都是难以避免的。至于后宫妃嫔腹痛，忠臣触怒龙颜，遭受廷杖之刑，也都离不开药物的救济。如此一来，用药量逐渐增加，因此皇室对于药材的需求相当旺盛。成祖登基后，对臣服国稀少且朝贡不勤感到厌烦，于是派遣郑和率领船队直接驶至产地进行采购。船舶靠岸后，首先宣读大明皇帝的圣旨，对当地首领进行赏赐，随后便开始了大规模的商业交易。当地居民肩挑背负，四面八方纷纷聚集，他们用本地的药材和香料，与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进行交换，场面异常热闹壮观。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一些部落的记忆里，至今已有百年，记忆依然清晰。卜剌哇国，即今日之非洲索马里布拉瓦，祖法儿国，位于阿拉伯半岛东南的阿曼佐法尔一带，郑和的船队在那里采集到了丰富的没药。即便朱棣每时每刻都遭遇马匹的跌落，这些没药也足以满足需求。

古埃及人将用于丧葬的药物保存，而在中国，这些药物被用来延续生命的希望。从法老的陵墓到天子的宫殿，历经三千年，没药在生死之间穿梭，飘荡于世界的两端，正如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所吟咏的那样：它的四周，岁月从未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