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经典黄帝内经：是真知灼见还是发展桎梏？
中医的权威典籍是《黄帝内经》，在中国，凡是研习中医的人都必须研读这本书，许多中医的追随者在学习过程中，也被告知要认真学习《黄帝内经》。由于中国人历来尊崇古代文化，很少有人敢于质疑《黄帝内经》的地位，假如一个中医从业者批评这本书，必定会受到众多中医支持者的指责和攻击。所以《黄帝内经》对中医的发展，产生了很大的桎梏作用。
以黄帝为名而出版的作品数量庞大，其中《黄帝内经》最为出名。这部声名显赫的《黄帝内经》，应当包含不少有价值的见解，然而里面混杂的劣质内容，同样相当可观。一些固守传统的中医人士，常常引用《黄帝内经》的论述，以此压制中医领域的革新成果，这种做法实在非常保守，中国人这种推崇古代、轻视现代的观念，严重妨碍了包括中医在内的自然科学的发展。
毫无疑问，《黄帝内经》跟传说中的黄帝没有任何关联，只是战国时候一些方士假托黄帝之名编写的，到了汉朝早期，又有一些方士往这本书里补入了若干材料，整部《黄帝内经》的形成，或许持续了数百年岁月。
经过梁启超、胡适等历史学者的研究确认，《黄帝内经》里边的阴阳五行等理论，既非老子思想的成果，也非孔子思想的成果，而是孔子与老子离世之后，齐国那位名叫驺衍的学者，依据当地流传的民间信仰中的某些思想，编纂形成的一套学说。
梁启超主张：春秋战国时期之前所谓“阴阳”，所谓“五行”，提及次数非常少，含义相当简单。而且这两者从未被放在一起讨论过。众多经典以及孔子、老子、墨子、韩非子这些伟大思想家都没有提到过。那么制造这些邪说用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人，大概是从燕国和齐国方士那里开始，他们负责构建并散播这些学说，其中承担罪责的三个人是……，分别是驺衍、董仲舒、刘向。
梁启超的研究很有道理，孔子、老子、墨子、韩非子等人的文献里，关于阴阳五行的论述并不多见。如今许多人把阴阳这一概念的发明归咎于老子，这确实很委屈老子，老子仅仅提及过类似“包含阴而怀有阳”之类的观点。阴阳在老子书中的意义，远不如后世那般繁复玄妙，真正阴阳学派的始祖是驺衍。
驺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宫里的一位杰出人物。齐国临近大海，商业相当繁荣，因此思想界也相当活跃。根据班固的《汉书》所记，齐国“太公凭借齐地背靠大海且盐碱地多，粮食产量不足而人口稀少，于是鼓励发展妇女手工产业，经营鱼盐贸易，导致人才物资纷纷聚集。……当地风俗愈发奢侈，织造出冰纨绮绣等精美华丽的物品，号称‘衣帽服饰风靡天下。……如今此地，许多人都擅长学问，追求成就，性格从容大度且富有才智。他们的缺点在于奢侈浪费，结交帮派，言行不一，虚假不真诚。”
班固笔下，齐国人士性情舒缓，气度开阔，热衷评说，存在言过其实、表里不一的毛病。《史记》中也有相近记述，齐国依山傍海，土地肥沃广阔，适宜桑麻生长，百姓多织彩布、产鱼盐……当地风俗从容大度且富有才智，喜欢品评议论。
这个齐国由于濒临大海，经济贸易较为兴旺，而且君主热衷于吸引来自各方的奇特学说，因此观念比较前卫，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前卫变得有些过分，正像胡适所言“想象常常不受理性约束，从而容易产生许多怪诞不合常理的言论。”
同期人士对齐国那种风气看法相当负面，比如庄子称“齐谐”为记录奇闻异事的著作，孟子在反驳咸丘蒙时批评：“这些话并非君子所言，而是齐地乡野之人的言论。”由此形成了成语“齐东野语”。这个成语用来形容那些专爱编造荒诞不经之谈，企图取悦众人的人，在齐国稷下学宫附近，他们随意捏造各种不切实际的怪异学说。
齐国稷下学宫堪称中国早期高等教育机构，据称那里汇聚了成百上千名学者，这些人专门在学宫内进行各种学术探讨，并且能够领取官方俸禄。稷下学宫的积极作用在于催生了众多创新理念，由此衍生出“齐学”与“道家”两大流派，其负面影响则表现为制造了许多无价值的观念，这些观念也被强行归入齐学和道家这两个体系之中，最终融入了华夏文明的构成，历经两千年仍保持活力，至今仍吸引着众多追随者。
人们对于齐国稷下学宫的这些评价，虽然显得有些过分，不过也确实揭示了一个情况，就是所谓的齐东野语，其中包含了不少言过其实的内容。在那个时代，部分君主确实信任那些擅长方术的人士，认为他们能够寻找到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从而助自己实现长生不死的愿望。当时，燕国和齐国的一些神仙家极力宣扬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确实存在神仙，并且有能够让人永生的不死药，获取了这种药物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这原本是渤海区域流传的若干民间故事，后来经由燕国和齐国一带的方术之士宣扬，致使众多民众深信不疑，就连后来吞并六地的始皇帝也受其蛊惑，从而中了圈套。
齐国首屈一指的欺诈者徐市，也就是徐福，其欺骗手段极为高明，成功地说服了秦始皇，派遣了成千上万的少年少女，以及一部分士兵，由他亲自带领去探寻长生不老之术，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结果他带着这些人向东渡过扶桑，前往日本进行殖民活动。至今，在日本仍然存在徐福进行殖民活动的遗迹。徐市欺骗秦始皇这件事，在《史记》中有明确的记载：
齐国人徐市等人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分别叫作蓬莱、方丈、瀛洲，那里居住着仙人，请求允许斋戒并带着童男童女去寻找它们。随后派遣徐市带领数千名童男童女，进入大海寻找仙人。
方士徐市等人去海上寻找仙丹，多年未能成功，耗费巨大钱财担心被遣散，于是说：仙药确实能够得到，但经常被大鱼所阻，所以无法到达。希望请擅长射箭的人一同前往，见到鱼就用连弩将其射杀。
这个方士徐市，胆子极大，两次欺骗秦始皇，第一次骗取了巨额财富和童男童女，第二次又骗取兵士派给他，结果什么神仙也没找到，寻找长生不老药更是徒劳无功，徐市担心回去受罚，于是逃之夭夭，带着童男童女和弓弩手们，前往日本，在那里当上了土皇帝。
然而秦始皇畏惧死亡，却依然沉迷其中，再次派遣燕齐地区的方士韩终、卢生、候生等人去寻找仙药，这些方士们收取了秦始皇的财物，假意修炼长生之术，最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始皇最终识破了这些人的真实本质，当时在秦始皇身边寻求恩宠的类似方士还有数百人，秦始皇勃然大怒，处决了四百六十八名儒生方士，同时采纳了丞相李斯的意见，焚毁了那些蛊惑人心的诗书和诸子学说，只允许保留部分具有实际用途的典籍，这一事件在中国历史上被称为焚书坑儒。
驺衍等人究竟运用何种学说来吸引他人呢？他们所倡导的学说体系，正是如今人们热衷讨论的阴阳五行理论，这一理论并非凭空产生，其源头在于齐地民众的古老神话与宗教信仰。齐地民众自古以来就崇拜“八神将”，《史记》中的“封禅书”对此有详尽记载，这八位神将分别是：
天主，就是主宰一切的神明，地主，就是掌管土地的权贵，兵主，就是统率军队的将领，阴主，就是代表阴性的力量，阳主，就是象征阳刚的权威，月主，就是与月亮相关的星宿，日主，就是与太阳相呼应的星辰，四时主，就是掌控四季变化的自然之灵。
接触过《黄帝内经》的人，对八神将这个概念并不陌生，因为这种古代部落的信仰体系里的诸多思想，在《黄帝内经》里都有对应的章节和理论，天体运行、日月星辰、阴阳变化等自然规律，在书中都有涉及，四季更替也是《黄帝内经》里一个核心的哲学，专门论述四季对人的影响和调养方法的，就是《黄帝内经 素问》中的“四气调神大论”这一章。
五行学说源自驺衍所创的”终始五德论“，汉代刘歆在《文选 魏都赋》中提及此事：”驺子（驺衍）提出’终始五德‘，主张以所不胜者相代。“土德之后，木德接着兴起，金德随后出现，火德再接着，水德最后轮到。这个”土－木－金－火－水“的五德循环顺序，最终发展成为传统思想中的五行理论。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彼此促进，也相互制约。
颇为奇特的是，驺衍当初倡导“终始无德论”的根本意图，意在扭转社会推崇古代贬低现代的不良风气，推动思想开明，实现社会向前发展。《史记》中有载：驺衍观察到执政者愈发奢侈荒淫，不再崇尚德行，倘若能像《大雅》那样修养自身，惠及百姓。于是他深入探究阴阳消长规律，撰写出玄奥奇特的学说，《终始》、《大圣》等著作，总字数达十余万言……然而他要求归隐时，必定强调仁义节俭，施行于君臣上下、六亲之间。
根据这些文献资料分析，驺衍的初衷非常值得肯定，他试图借助阴阳五行学说来阐明国家兴衰的法则，期望统治者与民众都能心存敬畏，注重德行修养，避免过度奢靡的生活。然而，他未曾预见到，自己这一项开创性的理论，最终会被当权者加以利用，演变成了中国历史上规模最为庞大的一个信仰体系。它起初涉及政治层面，后来慢慢扩散到哲学层面，接着又影响到医学层面，再往后还关联到占卜星象层面，最终还波及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黄帝内经》的最初思想基础，源自于民间巫术活动。春秋战国那个时代，阴阳五行的观念，一直不被当时主流的知识分子所接受。后来，驺衍这个能言善辩的阴阳家，成功地将这些概念推广开来。从此以后，阴阳五行也转变成了中国传统文化里的核心思想，并且成为了中医理论体系中极为关键的组成部分之一。它确实推动了中医的进步，比如塑造了中医的系统思维，然而弊端同样深重。
这种空泛的学说，带来的弊端是深远的。首要的负面影响，是使得我国在之前的两千年间，自然科学进步迟缓。中国的传统医学也和巫术纠缠在一起，好与坏混杂不分，两千年来，医学领域的精华往往被这种学说体系以及中国尊古贬新的风气压制得难以出头。而且，那些陈旧脱离实际的医学观念，直到现在，依然广泛传播。我们电视节目里，大学课堂中，甚至大街小巷，中医书籍上，依然散播着很多没有根据的中医观念，却忽略了中医里真正有价值的部分。
邹衍的身份，无法支撑起这般痴迷世人的信仰体系。稷下学宫为彰显其理论，虚构了一位通晓天地的导师，这位导师便是黄帝。若将托名黄帝的著作统计出来，可见这位先贤堪称历史长河中著述最丰的作者，其作品涵盖的领域之广，恐怕古今中外无人能及。
伪造之事确是我们民族特别擅长的。譬如当今有个叫果卿居士的人，就编撰了一部《现代因果实录》。书中详细记载了许多轮回转世、因果循环的情节，描述得栩栩如生，人物身份明确。因此，许多迷信之人读后深受触动，纷纷寻找书中提及的老僧，希望探查自身因果，或是求治疾病，又或欲扭转命运。
此时果卿居士就直率地表示，自己只是出于好意，意图劝导世人向善，因而撰写了这本《现代因果实录》。然而世上那些见识浅薄的人，还是一本正经地，把果卿居士著作中的情节，郑重其事地讲给其他信徒听，借此说服他们接受轮回因果报应的信念。众多佛门弟子，拼命守护果卿信众这种所谓的善意伪造，以为是在替世间行善举。唉！接连不断的虚假之词，最终织成了真假难辨、迷雾弥漫的历史篇章。
当今社会号称民众日益开明，然而果卿居士这类拙劣的伪造行为，依然能吸引众多追随者。由此看来，早在两千多年以前，伪造手段就能轻易收买人心。岁月流逝，驺衍及其稷下学宫的师承者，他们提出的一系列学说，最终融入了中华民族深厚的文化遗产，拥有极高的权威性，在百姓间建立了稳固的信念。若后来的研究者和医生不遵循这种信念系统，必定会受到社会普遍的质疑，这实在令人遗憾。
那么阴阳五行四时乃至后来的月令这些，难道就毫无价值了吗？并非如此。这些理论，既然能够自洽，必然蕴含着一定的合理性。只是倘若将这些理论无限引申，就会导致极为严重的偏差。特别是在医学这个关乎生命，必须强调实践，将疗效置于首位的领域，如果仅仅依靠逻辑推演等手段来构建一个庞大的诊疗框架，那后果必定是极其有害的。
邹衍推演阴阳五行学说的初衷，并非意图将其应用于医学领域。邹衍构建思想架构的途径，是先从细微事物入手，再推及广阔范围，直至无限，这种路径，即是演绎推理与类比推理的结合。我确信，研习中医的学者，无不深知这种手法在中医理念构建中的关键作用。中医的诸多理论体系，比如阴阳五行学说、脏象学说等，都是运用了这种通过外部观察来推知内部情况的方法，也就是现代科学里提到的“黑箱方法”，从而得以推理和归纳形成的。
这种思考方式不能说完全错误，不过，在医学领域，它多数时候并不可靠。清华大学的施一公教授曾表示，自己初学生命科学时，一直无法摆脱数理逻辑的束缚，学习过程十分艰难。他解释说，数学和逻辑学得好的人，往往习惯用推理来分析事物，寻找解决办法。医学本质上是实验性学科，逻辑推演所得结果，在临床诊疗中往往大相径庭，纯粹依赖逻辑而非经验施治，后果不堪设想。
日本汉方医学的汤本求真先生曾说过一个很有道理的看法：不管是什么学问，理论和实际，要想完全吻合一点小小的误差都没有，那就好比做数学题，只需要专门研究理论就足够了，不需要用到实际经验的知识。但是医学就不是光靠理论就能解决的，所以必须寻求理论和经验的结合。如果理论跟实际经验脱节了，那根本不能算作真正的理论。故当以人体经验的事实为先，而理论为后矣！”
汤本求真先生原本从事西医工作，他的女儿却因患肠伤寒，在西医治疗下未能治愈最终离世，这件事让他痛下决心，转而学习中医，历经十九年颠沛流离却从未动摇过决心，最终成长为一位中医大师，其临床治疗效果十分显著，他学习中医时，特别看重实际经验的积累，并不轻易接受那些看似深奥却缺乏实践依据的医学理论。
张仲景是汉代著名的医学家，被尊为中医学的重要奠基者，他并非信奉道家学说的阴阳五行理论，而是以实践医学为研究核心，专注于临床经验积累与验证。张仲景的两部医学巨著《伤寒论》和《金匮要略》，堪称世界医学史上最早采用实证研究方法的教材，详细记载了各种疾病的具体症状表现，对应的治疗方案，以及用药后的实际效果，全部以严谨的医学逻辑呈现，没有丝毫空泛的议论。药方的命名通常取自构成成分，比如桂枝汤、麻黄汤等。而那些带有道家意味的方剂名称，如白虎汤、青龙汤，经姜春华教授研究分析，认为并非原创，而是后世者改动所致。
依据张仲景《伤寒论》开篇的记述，他亲眼见证了本家二百余名亲属离世，这惨痛经历促使他投身于多次性命攸关的救治实践，从而成就了《伤寒论》与《金匮要略》这两部强调临床经验而非盲目崇信权威的医学巨著。
个人钻研中医学问已有二十载光阴，依个人之见，真正便于阅读的医学典籍，多数是那些专门针对某种病症的小册子，而不是《黄帝内经》这类言辞宏大却空洞无物的著作。书中部分理念只能作为参考，对临床诊疗的实际指导作用相当有限，倘若过分痴迷，不仅无益处，反而会带来负面影响。
中医若想在二十一世纪获得进步，就必须采用实证医学的路径，着力构建一套全新的，依照实证医学路径建立的诊疗方法与用药原则。要注重客观依据，提升治疗效果。倘若仍旧拘泥于传统的阴阳五行学说，只会慢慢被时代淘汰，最终沦为历史遗迹。
预料之中，这篇文章大概会像以往那些针砭时弊的文字一样，激怒许多文化保守主义者，让他们用恶言相向。幸好本人已经历风雨，对于各种抨击早已习以为常。任凭他们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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