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讲座：严世芸谈中医中和思想，涵盖学理与生命关怀

近期，于复旦大学举办的通识课程讲座上，我国首届全国名中医、上海中医药大学前校长严世芸，以《中国传统哲学视角中的中医学理——中和理念》为题，对中医的学术理论、价值观念以及对生命的尊重进行了全方位阐述。以下是讲座的核心内容。

『“和”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理念』

所谓中和观念，简单来说，是探讨两个实体——例如人与人之间、水与盐之间的相互接触和介入时达到的理想状态。先秦的哲学家们主张，事物间的相互作用与冲突，应当以“和谐”的状态为佳，也就是所谓的“中和”。

音乐领域最早引入了“和”这一理念，这一理念在演奏过程中要求各种乐器相互协调，才能奏出悦耳的旋律。追溯至我国殷商时期，编钟这一大型乐器已问世，它由多个音阶不同的钟组成一套，演奏时需彼此协作，方能产生和谐的乐音。“和”的内涵便源于此，随后它被拓展至宇宙万物、社会生活和精神道德等多个层面。

在周朝的末期，有位思想家名叫史伯，他提出了“和实生物”这一观点，其含义是只有达到和谐的状态，万物才能得以生长和繁衍。《诗经》中也记载了“和乐且孺”的说法，指的是既快乐又和睦。《尚书》一书中则强调了“庶政惟和”，意在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管理百官时，必须遵循“和”的原则。

《道德经》明确指出：“道起源于一，一衍化为二，二又分化为三，三则孕育出世间万物。万物皆背阴而向阳，阴阳之气相互激荡，从而形成和谐。”其中，“一”代表阴，“二”象征阳，“三”则是阴阳交汇之点。所谓“背阴”即远离阴气，“向阳”则是与阳气相融。阴阳之气相冲，方能达到和谐之境，从而实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演变过程。这正是《道德经》所阐述的关于变化与和谐的哲学原理。

《礼记·中庸》中收录了孔子孙子子思的一句名言：“所谓中，乃天下之根本；所谓和，乃天下通行之道。”明代学者黄宗羲对这句话进行了解释：“若离中则无和，若离达道则无大本。”在先秦时期，“和”与“中”常常是并提的，但在此处需明确主次，“中”被视为天下之根本，“和”则是天下通行之道，其中达道被视为最为关键的规律。没有“达道”，就没有“大本”；没有“和”，就没有“中”。

儒家倡导将“和谐”作为核心的道德规范，并将其规范化为一种可遵循的“礼制”。因此，《礼记》中阐述，“音乐，是天地间的和谐之声；礼制，是天地间的秩序之规”。即通过“和谐”理念构建制度，用以治理国家，旨在实现社会的稳定。孔子曾言：“礼的应用，和谐最为重要。”礼制的功能，在于使民众达到和谐状态，从而维护国家的长治久安。这些思想观念在中国古代的政治与哲学领域产生了重大而持久的效应，且被后世诸多封建王朝所推崇。

在北宋时代，两位杰出的思想家程颢与程颐提出了“达到中和，便是顺应天理”的见解，意指一个人若能实现内心的和谐，便已与宇宙间的自然法则相契合。“和”这一理念，不仅成为我国传统哲学的核心原则，更是我们民族文化的宝贵追求。

中和理念广泛融入我国哲学、政治、伦理、宗教、教育、文学、艺术等多个领域，对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首届全国名中医严世芸  （图片由作者提供）

『中医与传统中和思想一脉相承』

李约瑟这位科学史学家曾作过概括，指出古代中国人民在自然界中不断探寻秩序与和谐，并将这种追求视为全人类共同的理想。当中国古代的哲学家们谈论“中和”这一概念时，他们习惯于将人置于天地之间，以此来评判人的生存状态。李约瑟进一步指出，不论人们如何去描绘它，这始终是中国文化历经漫长岁月所秉持的根本立场；人并非宇宙的核心，然而在宇宙中，人类扮演着一定的角色，那就是帮助大自然；在思考事物的整体状态时，中国人习惯将人与宇宙紧密相连。

“中和”这一理念着重于事物对立面的相互融合、相互转化以及和谐统一，同时重视在持续的运动变化过程中，不同事物所具备的差异性、多样性元素之间的相互补充和促进。这一思想同样对中医学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黄帝内经》乃一部综合性的医学著作，汇聚了先秦医学文化的精华，涵盖了天文、地理、农学、冶炼、人文、哲学等多个学科领域。该书以“和”为核心，贯穿了中和理念。《黄帝内经》由《素问》和《灵枢》两部分组成，每部各有81篇，总计162篇。《素问》一书中“和”字出现频率高达79次，而《灵枢》中则出现了74次，这些提及涵盖了人体的生理、病理以及调治法则等多个层面。另一部中医经典《伤寒杂病论》中，“和”字同样被提及81次。中医治疗疾病的核心所在，便是将人体调节至中和状态，也就是人体正常的状态。

我不赞同将中医学称为中医文化学，中医学本质上是一门医学，它蕴含着丰富的中华文化内涵，与西医有着本质的区别。中医学主张，人的生命始终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维持体内与外界环境的平衡与和谐，是保障人体健康的关键。这一理念贯穿于中医治疗的全过程，也是中医所追求的核心价值。中医治疗的目标在于使人体达到平衡和谐，因此，中医更倾向于采取全面的治疗方法。

中医学，其根源深植于我国传统文化之中，无论是其理论体系还是实际应用，都始终贯穿了“和谐”这一核心理念，这一理念构成了我们认识与解读中医学的根本基础。中医所倡导的“和谐”观念，主要涵盖以下两个层面。

首先，强调的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共处。老子曾言，“人效法于地，地效法于天，天效法于道，道则遵循自然”。这表明天、地、人三者都遵循自然的法则，自然规律是至高无上的。因此，中医在观察人体时，将人与天地视为一体，认为人应当顺应自然规律。

《素问》有言：“人乃天地之气所孕育，遵循四季变化而成。人虽生于大地，但生命却受制于天。天地之气相合，便形成了我们所说的‘人’”。在评估一个人的生命状况时，必须先审视四季阴阳的流转，这被称为岁气，即春、夏、秋、冬。若岁气与人体相协调，生命便显得和谐，身体康健；反之，则易生病。因此，若想健康长寿，便不可违背自然规律。

第二点，指的是生命历程中精、气、神三者之间的和谐。只有天地之间的精气相融，才能孕育出生命。战国时期，管子这位著名的哲学家提出了“人之所生，天赋予其精，地赋予其形，三者结合而成人，和谐共生，不和谐则无法生存”的观点。人的形成，离不开精、气、神的和谐统一。因此，在中医学中，精、气、神被视为至关重要的概念，一个人从出生到离世，其生命过程都与精、气、神的变化息息相关。

『养生就是对人的生命进行养育和呵护』

中医极为重视养生之道，而养生，即在中医理论的引领下，对人的生命进行精心的滋养与保护。

我们现今常提及“未病先防”，强调的是疾病预防的重要性。若疾病尚在萌芽阶段，便需及时救治；若疾病已显现，则需阻止其扩散，避免蔓延至全身；至于痊愈之病，亦需警惕其复发。因此，中医养生讲究四个原则：疾病未发时提前预防，疾病初起时及时救治，疾病既发时防止恶化，疾病痊愈后防止复发。养生学涵盖了从生命之初直至长寿、老年直至终老的全过程，其范围广泛。因此，养生领域包括了预防疾病，但预防疾病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养生。

唐代著名医学家王冰在注释《黄帝内经》时提到：“遵循阴阳之道，接近养生之理，筋脉、骨髓等各得其所，因此气血自然能够顺应时节，保持和谐。”尽管中医理论中涉及经脉、气血等方面，但最终的核心思想还是“顺应时节，保持和谐”，即与自然界的规律保持一致。

人的整体构成，注重“亢进则有损，承继方能制约，制约之后方能生化”。换言之，当两个事物相互关联，例如阴阳，若阳过盛，过多或过度，阴则能起到制约作用，使之恢复和谐。因此，明代杰出的医学家张景岳在其著作《类经图翼》中指出，“自然界的变化规律，既不能缺少生机，也不能缺少制约，无生机则生长无望，无制约则亢进成害”。亢害承制也就是“以他平他谓之和”，就是中医讲的整体观。

若一个人的内脏与气血均处于良好状态，那么其外在的五官表现亦会相对出色。正如所说，“肺气与鼻相通，肺与鼻协调，便能辨识香臭”。另外，《黄帝内经》亦提到，“志意”是用来调控精神、收敛魂魄、适应寒温、调和喜怒的。当志意调和时，精神便能集中而坚定，魂魄得以稳固，悔恨与愤怒无从产生，五脏亦不会受到邪气的侵袭。人的精神状况对健康至关重要，因此，人的精神健康理应得到持续维护。

『怎样用“和”的法则来指导养生』

下面具体介绍怎样用“和”的法则来指导养生。

首先，追求天人合一，意味着遵循自然法则、顺应四季更替。“若人道与天道相协调，则结果吉祥；若相违背，则必招致灾祸”，这意味着人世间的行为与自然界的变化相吻合，达到和谐与平衡的状态。

万物生长变化各有其固有的规律，养生之道需遵循这些自然规律，把握人体正气自我恢复的最佳时机，进而进行适宜的调养。以春季为例，疾病往往容易侵袭肺部，但随着夏天的到来，身体逐渐恢复，这正是恢复的黄金时期。在中医理论看来，治疗疾病需顺应天地气候的变化，此乃“调于四时”之要义。《灵枢》记载：“若岁气和谐，邪风较少，民众疾病减少，死亡率亦低；若岁中贼风邪气频发，寒温失调，民众疾病增多，死亡率亦高。”另有一点需注意，即春夏季节宜养阳，秋冬季节宜养阴。养生、养长、养收、养藏，这些养生原则均基于四时天人和的原理而提出。春夏之际，阳气外散，表面聚集，因而减弱，故而春夏之际需养护阳气；而秋冬季节，阳气内敛，此时宜养阴并调和阴阳，以达阴阳平衡，因此秋冬之际应注重养阴。换言之，需依照季节变化来调整阴阳之间的平衡。

中医注重顺应自然规律，提倡依照日出日落来调整作息时间，这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人们需根据不同季节调整睡眠与起床的时间，例如，春夏季节宜晚睡早起，而秋冬季节则宜早睡晚起，这样的作息安排与日月运行的规律相吻合。

其次，追求形神合一，意味着身体与心灵需达到和谐状态。在中医理论里，心脏不仅负责血脉循环，还掌管着精神意识。只有保持心气平和，气血得以顺畅流通，才能实现身心和谐统一。心脏对于精神意识具有主导作用，与情绪变化密切相关，因此在养生过程中，调适情绪显得尤为重要。以一些老年人为例，他们虽壮心不已，却常因事不遂心而动怒，这种情绪波动对健康极为不利。老年人应当先接受自己的年龄，然后寻找适合自己的活动，如此方能保持心情愉悦。

此外，为了达到心灵上的平衡，需遵循“达到极致的虚空，坚守宁静的坚定”。达到极致的虚空，意味着将私欲降至最低；坚守宁静的坚定，则是使心灵归于平静。还需“保持纯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保留本真，避免过分追求不切实际的愿望。我们应当培养一种平和的处世态度，做人应当更加淡泊、更加豁达、更加宽容、更加厚道，因为心态直接决定了生活的质量，并影响着健康水平。这正是中医养生理念的精髓所在。

第三，饮食方面，需“谨慎调和五味，注重脾胃的保护”。这意味着我们要精心养护脾胃，细心调整饮食结构。那么，“谨慎调和五味”究竟是指什么呢？“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即谷物、水果、肉类、蔬菜等各类营养素需均衡摄入。中医历来并未提倡素食主义。据数据统计，素食者的预期寿命通常比正常饮食者短十几岁。因此，只有谨慎调和五味，才能确保饮食的健康发展。

饮食需适度，不宜过于酸、咸、苦、甜，强调调和之重要。不恰当的五味可能导致脏腑功能失衡，出现偏盛或偏衰，进而引发各种疾病。中医治疗中，药物的选择正是基于五味的偏性，用以纠正脏腑的异常，补其不足，纠正偏差，从而使五脏恢复和谐平衡的状态。适量进食，避免暴饮暴食，这在饮食中占据着关键地位，“若不知食物适宜，则难以维持生命”。

在养生饮食中，我们还需关注一个重要原则，即根据个人体质挑选适宜的食材。例如，在寒冷的冬季，宜多食用牛羊肉来补充能量；而在炎热的夏季，则宜饮用酸梅汤或绿豆汤以清热解暑；在潮湿的气候中，适量增加辛辣食物的摄入有助于驱散湿气。此外，诸如甲鱼、银耳、燕窝等食材能滋养阴液，而羊肉、鹿肉则能温补肾脏、增强阳气。因此，针对阳气不足、阴虚体质以及痰湿体质的人群，选择合适的食物确实需要一定的考究。

第四，动静相宜，讲究劳逸结合。中医在运动方面提供了诸多指导，例如《素问》中提到，“不宜过度劳累，使身体与精神保持和谐”，意味着不应超出体力承受范围的劳作，这样才能达到“身体劳累却不疲惫”的状态。避免身心过度劳累是养生保健的关键原则，而劳而不倦则是指劳逸适度，也就是动静相宜。适度的运动有助于延年益寿。我国拥有丰富的养生锻炼方法，其中最为知名的包括五种：五禽戏、太极拳、易筋经、八段锦。根据个人的健康状况，人们可以挑选适合自身的锻炼形式。

中医强调行事需有度，诸如“长时间用眼会损伤血液，长时间卧床会损耗元气，长时间久坐会伤害肌肉，长时间站立会损伤骨骼，长时间行走会损伤筋络”，这被称为五劳所伤。过度行为必然带来不良后果，年轻人适量运动一般无碍；然而，若年事已高仍不重视，则可能出现问题。《黄帝内经》有言：“春夏秋冬，四季阴阳，疾病多因过度使用而起。”过度使用正是生病的根本原因。

总的来说，养生之道涵盖了天人合一、精气调和、形神统一、饮食协调、起居规律、情志平和以及动静结合等多方面内容。若这些方面失衡，便可能引发身体的不适，进而生病，严重时甚至危及生命。西汉时期的思想家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一书中指出：“若能以中和之道调养身心，则寿命可至极限。”因此，若想健康长寿，就必须遵循中和养生之道。

今日，时代进步，导致疾病的原因愈发多样，治疗手段也正逐步走向个性化。以中和理念为核心的传统中医，其学术理论和治疗准则，在现代医学中无法被替代，它们不仅将在未来发挥重要作用，而且拥有广阔的应用前景和发展潜力。

栏目主编：龚丹韵